无聊讲古人

食、色,性也。

请不要随意触摸



凌晨四点,酆都月从床上爬起来,无所事事。

拖鞋声太大,任飘渺躺在床的另一边说:“你能不夜里起来尿吗,吵。”

说完翻了个身,把背对过来,屁股朝着脸。

酆都月听到这话,心里一阵闷,因为大男人不能显得太委屈,所以只能闷,他闷着看任飘渺的背,又觉得任飘渺不耐烦的声音挺好听,就不闷了。

酆都月一个人时不这样,沾到枕头就睡,一觉睡到天亮,可能是任飘渺睡在他旁边这件事在精神上给他极大满足,神经在跳踢踏舞,数羊数星星数任飘渺有多少根头发都不管用。


两人躺的床是酆都月买的,房子是酆都月租的,这房子不在城南,也不在城北,在城郊,以酆都月的工资来说,这房子算是他供不起的祖宗。

酆都月刚上班的时候不住这房子,他住在单位附近,二十多分钟路程,就是太小,住一个人合适,偶尔任飘渺过来就显得挤、狭小,两个人叠着坐,酆都月当然乐意,叠着站都可以,只是任飘渺嫌挤、狭小,还嫌吵,有时做到一半,任飘渺翻下来按着额头,说楼下狗吵,酆都月仔细听,确实有一只狗在叫,叫得精神抖擞,孤孤单单,谁管呢,他刚才光顾着听任飘渺喘气,根本没在意。

任飘渺皱眉头不耐烦的样子特别有味道,他平时八方不动的,就这种时候能迸出点人样,也不是正常的那种,但不妨碍酆都月着迷,他着迷地盯着看,带劲,够他记在本子上回味好几天。

任飘渺当然可以带他回自己那套大宅子,也就不狭小、不挤、更不会吵了,但任飘渺从来没提过,干脆忘了还有这么一个选项,任飘渺没提,酆都月也不提。

酆都月不提主要有两大原因,其一是那宅子里有人家一家三口,他不爱去凑热闹,又不是打麻将,三缺一;其二是任飘渺来,等于是舍大家选小家,酆都月心底那杆暗搓搓的小天平得以倾斜,小家有小家的好,小辣椒比大辣椒辣多了。

后来,酆都月就换房子了,任飘渺也没再抱怨过狗啊猫啊什么的,酆都月觉得有点可惜,可凡事无法两全,知足常乐。


酆都月在黑暗中摸索一阵,那边任飘渺还没睡,冷不丁来一句:过两天你搬家里来吧。

酆都月这下更睡不着了,他知道任飘渺最近在办离婚。


酆都月认识任飘渺是在颢穹孤鸣的葬礼上。

那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天,连一片云都没有,不像一个死人的天气,倒适合孩子出去满地爬。孤鸣家认识的人不少,有很多人跑来哭,乱糟糟的,酆都月是远房亲戚,所以不用哭得太用力,随意哭一哭就是。

于是他站在遗照面前礼貌性沉默。

遗照尺寸是前所未有的大,酆都月头回见这么大一个遗照,旁边堆满白色花,堆成高低起伏形状,很气派。

人在照片里看着很老,听说不到五十,满头花白发,看着像七十,压平在相框里一脸凶相,人世间没让他太舒坦。

灵台旁边依次站着两个男人、一个小男孩,那小男孩和中间那男人看上去像伤心,脸上兜一对红眼眶,手拉手挨着,站前头的男人比较镇定,负责主持大局,来一个客人给三炷香,手指上全是香留下的红印子。

酆都月点完香就退一边去了,轮到下一个人,他身边站别的亲戚,谁也不认识谁,估计和他一样闲,四处打量,边看还边自来熟地顶他手肘:“喂喂,你看你看,啧啧啧。”

酆都月在自来熟的啧啧声中看到了任飘渺,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任飘渺叫任飘渺,任飘渺正背对着酆都月,和那个红眼眶男人打招呼,而自来熟啧的是任飘渺旁边的女人,腿是腿,胸是胸,哪里都大,大美人一个,用句不合适的话说:她的到来点亮了整个灵堂啊。

酆都月在这大美人脸上停留了不到三秒,任飘渺转过身了。

任飘渺第一眼看过来时,酆都月的腿就软了,幸好没跪到地上,不至于没出息到家。

酆都月知道,这下该轮到自己啧个不停。


到饭桌上,大家不关心饭了,话题很快从这顿饭的主人转移到任飘渺身上,据说他们认识一个月,刚订婚,又据说起任飘渺的订婚对象,据说这女人来头很大,家里在政界很能说得上话,还有人帮着递话筒的那种。

他们继续据说,据说女的也不是省油的灯。

一人边啃鸡腿边说:年纪轻轻就把自家老爷子从位置上摘下来了,够狠。

此时的任飘渺,不大不小芝麻官一个,全身上下最矜贵的也就是套在中指上的戒指,更别说家中尚有个上小学的女儿。

看上他什么了,难道就一张脸?

酆都月暗嘲这群人不识货,有这张脸还不够吗。

等到孤鸣家人一来,这群人又收起闲言碎语的脸,把嘴里东西都嚼干净,回归正事,轮流哭,哭得比刚才还凶猛,说不应该啊,太可惜了,据说是好好一个人,怎么就这么去了呢,捧话说一堆,一见棺材就掉泪。

酆都月远远看着任飘渺侧脸,对着人高挺鼻梁,心里只想着,死得好,不然我怎么遇见你呢。


酆都月酒量不是很好,那天也实在得意忘形,多喝两杯,胆子一上来,端起酒杯就往任飘渺那桌去,唐突地要给人敬酒,他醉了,面上看不出来,脑子是醉的,人一醉,嘴就像个破瓢,漏水似的什么都说,都是馊水,到后来只记得一句:“我是大学生,我是祖国的花朵,我要报效祖国,你就是我的祖国!”

他指着任飘渺的脸,手指兜圈子,差点戳人家未婚妻眼睛里去。

这句话要再早个十几年说,酆都月就是在犯罪,现在也不至于犯罪,最多算是耍流氓,且是个特二特愣的流氓,任飘渺被耍了一通流氓,没生气,脸都没红,看上去颇为享受,他捏着酆都月下巴,把脸抬起来看,仔细观赏完了,末了,动动嘴皮子:“哦,行啊。”

于是,酆都月靠着那一点不着边的“关系”行到任飘渺身边做事,过程顺利,超乎酆都月想象。


大概是为了补救自己这个唐突流氓形象,酆都月在接下来几年里滴酒不沾,任飘渺让他处理一件事,他总能处理出三到四件事,不止翻倍,给人倍上加倍。

酆都月认识任飘渺第二年,任飘渺和凰后正式结婚。

婚礼办得相当隆重,放眼望去一片红,天也是红红的,地板也是红红的,天上是红鞭炮,地上是红地毯,桌上是红酒瓶,桌下是红屁股。

任飘渺趁着人都没来,把酆都月按在大桌子底下干,边挺腰还边看时间,差不多了,他低下头,凑到酆都月面前,往酆都月闭着的左眼皮上亲一口。

酆都月这颗眼珠子隔在眼皮里受宠若惊,险些弹出来,就听任飘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,显得心情大好,他拍拍酆都月屁股说:“走了,结婚去了。”

任飘渺扣起皮带,走得干干净净,又是个新鲜丈夫,酆都月抓着裤子蹲在桌子底下,大腿内侧还在抖,生自己窝囊气,任飘渺这狗啃一样的施舍。


当天晚上酆都月身兼司仪,没喝酒,没空喝,连菜都顾不上够两口,身上饱的地方也就下午那顿物理摩擦,当事人正在他面前喂饱别的人,自己新婚妻子。

仿佛回到两年前,酆都月又忍不住说混账话,几次把本该说的体面话说成送入洞房,他大概真见不得新人笑,还不如赶紧该干嘛干嘛。

轮到入洞房后,酆都月也没能闲下来,他得负责哄孩子睡觉,哄任飘渺的女儿凤蝶,这女儿和任飘渺性格如出一辙,很有气人于无形的本事,酆都月要去哄她睡,担心她后妈进门没人疼,她自己抱着枕头锁门,隔着门说:“行了,你还是哄哄你自己吧。”

不知道哪里学来的,也许是天生的,天赋异禀,父女连心。

酆都月摸着左眼皮靠在墙上打盹,下午任飘渺往这亲过一口,这种行为太亲昵,容易让人以为是喜爱,其实都是误以为。

酆都月很有自知之明,也是在吃过几次亏后学会的。

任飘渺的任何行为都难以构成“喜爱”两个字,他只是乐于享受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

酆都月左眼是他仅有的“不一样的东西”,是绿颜色的,绿的很漂亮,一块流油翡翠,随时都能流出些有意思的东西来,任飘渺算是赌对了酆都月这块石头。

这只绿眼睛酆都月从小就在意,问过他妈几次,他妈说法很痞,称自己早年叛逆,争当嬉皮士,四处走街逛,遇到一个德国文青,后来就有了他,他这绿眼睛继承他德国人爸,话说的言语不祥,像现组的绕口令,可信度极其低下,再追问,不肯说了,问爸在哪,妈回:你爸死了。

为这一半德国血统,酆都月搜集各种德国印象,类似于德国人严谨、实在、一板一眼,酆都月就把自己定格在这个路子上,努力以严谨、实在、一板一眼的形象活着,用这种方式纪念这位素未谋面的德国父亲。

所以,即使他不是个聪明孩子,在老师评价里也总能得到认真两个字,老师夸他,绝不是因为他妈是村长,就算他妈不是村长,认真两个字他也配,毕竟好好完成作业都算作认真,认真实在不值什么钱。


直到他去上大学,人奚落他是村里来的,在城里上大学,大家就不管你家有几头猪,几亩地,就算你妈是村长,你也还是村里来的,城里人一样看不起,那是酆都月第一次违背他体内一半德国血统,把德国人的低调做人忘到脑后去。

他怒气冲冲,说自己不是土老帽,他是混血儿,他老子是德国人,那时候外国人不常见,所以混血儿稀奇,不像这会,八国混血都不稀奇。

大家看着他那只绿眼睛,你看我,我看你,有点被唬住,毕竟城里人还真比不得外国人,这一半身体发肤可是漂洋过海来的。

过后,酆都月得意洋洋往家里打电话,说自己给乡下人争光了,城里人也不可怕,稍一打击,立刻举白旗,弃甲投戈。

妈在电话里听得发愣,过一会开始支支吾吾。

妈说:“儿啊,妈今天就实话实说了吧,你爸不是什么外国人啊德国人,是我编的,你小的时候就很记真,我不好打击你,现在你也大了,是大学生了,听得懂人话了,其实你爸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。”

提到这个土生土长中国爸爸,妈打开三斤沉的话匣子,在电话里一通骂,什么老淫棍、老痞子、老狗东西,对话成纯发泄,二十多年来憋着这顿话总算一口气吐赶紧了,全吐到酆都月胃里,换酆都月消化不良。

骂完,她尴尬地笑:“不好意思啊。”

“那我这、这绿眼睛怎么来的啊?”

酆都月不太甘心,但也于事无补,话都说到这份上了。

“隔代遗传吧,他家里像是什么少数民族,大概吧,大概。”妈实在对爸不甚了解。

这一句话打破酆都月所有盲目崇拜,他挂完电话,在电话亭里迈不开脚步。

酆都月意识到自己不仅失去半德国血统,德国父亲,还失去一些他也不知道的东西。



任飘渺让人搬到他家里,也没说什么时候搬,也没说搬到什么程度,像开给酆都月一张空头支票,酆都月有些不敢兑现,怕拿到跟前一问,发现人说的是梦话,竹篮打水一场空,他开不起玩笑。

他坐到行李箱上吃泡面,开电视看,晚间七点过十四分,任飘渺的脸在里头晃,这几年他下海经商混到震天响,新闻争相报道丰功伟业,酆都月咔嚓一口咬断塑料叉子,看着被人献花的任飘渺,多光明,多磊落,几年前他在饭桌上听人讽刺这张脸,说任飘渺也就是靠一张脸。

事实证明,任飘渺不止一张脸,他的脸在大街小巷,在挨家挨户,想看不到都难,隔空甩了那些人一巴掌。

电视机里在一唱一和,酆都月听在耳朵里,悬浮在脑袋外,一切都离他远,很遥远,他意识到人生从某个时间段开始就出现怪异岔口,他和同龄人不太一样,朋友、亲人、恋人、家,所有一切都很远,远得如同在其他宇宙里,他猜平行空间里的自己,或许会选择一个更恰当、更妥帖、更按部就班的生活,可又想万一那也有个任飘渺,心又堵了。

酆都月的宇宙里,任飘渺无处不在,任飘渺的宇宙里,酆都月在劫难逃。

他从行李箱上下来,到桌上趴一会,迷迷糊糊趴到半夜,坐起来想喝点水,发现杯子里没水,一边给自己烧水一边思考,任飘渺总不会渴这么一杯水。

第二天,酆都月就拎着收好的行李箱到任飘渺家里去了。


任飘渺果然在离婚,家里空空如也,佣人走个精光,家具独唱空城计,那些人都是当年和女方一起过来的,走自然也是一块带走,这么一想酆都月忽然有些同情任飘渺,他不知道任飘渺怎么打算,酆都月自己稍微假设两下都觉得快要中年危机。

厨房里积起一层灰,估计小半月没开火,也不知道爷俩怎么混过来的,酆都月拖行李进门时还撞上凤蝶,凤蝶熟络地拍拍他肩膀,说晚上要吃面疙瘩汤。

还没住进来就吩咐上了,真不太客气。

凤蝶也没必要和他客气,她见酆都月比见自己后妈还多,可以说,凤蝶等同于他养起来的,妈这个称呼该落酆都月头上,当之无愧。

当天晚上酆都月格外热情,换平时他不能,也做不到。

酆都月到床上也还叫得规规矩矩,叫人老板,实在有点死鱼上板,任飘渺捏着他的屁股让人换个叫法,酆都月在上下起伏中有点转不过弯来,还能有什么叫法,要么太疏远,要么太亲密,他自己觉得都不太行,又不知道任飘渺准备换哪里去,想了半天,张口还是:老板。

两人身体对接成功,思想尚需添油加醋。

老板,太晚了。

老板,明天还得开会。

任飘渺把人按枕头里,酆都月不得人心。

这回酆都月打算争一争人心,甚至爬到任飘渺身下去用牙咬开裤拉链,任飘渺很享受他这种伺候,手从酆都月头顶一路摸,沿着缝插到下巴与脖子交接处摩挲,无名指上金属环硌在酆都月喉结上,硌得很,太醒目一个存在。

酆都月歪头去咬那枚戒指,行为有些孩子气,把任飘渺逗得发笑,觉得他这样挺新鲜,也不恼火,顺着酆都月动作勾挠他的嘴:“你想要?”

酆都月从下头看上来,绿油油的眼珠子像要瞪人,又瞪不下去,他实在没法任性。

只好从手指上咬下戒指,任飘渺也没阻止,酆都月判断任飘渺是真不在意,他咬戒指,蹭地刮在任飘渺下体上,在任飘渺哼笑声中,把戒指呸得老远。

酆都月在任飘渺家将将就就一段日子,家里也没再落灰,灰少了,人又回来了。

酆都月很不情愿用回这个字,也没办法不用,任飘渺离个婚像场持久战,明明两个人都各自飞,还非得走形式,走得像模像样。


这天,酆都月像往常一样走进任飘渺书房,回来的前妻正跨在前夫大腿上,鸡飞蛋打,画面太过火辣辣,看得酆都月全身上下直窜火,差点从嘴里喷出来。

他沉默、他克制,他咽了咽口水,缓缓露出一个微笑:“打扰二位休息了。”

他尽量光彩地掩好门,门一关,他灰头土脸,头顶哗哗浇下来一盆冷水,彻骨寒,酆都月倒是很想傲上一傲,只是没力气,一转身就对上一张脸,站在拐角处装没事人。

他认得这人,叫东门朝日。

东门朝日和酆都月算是不打不相识,打的起源,要追溯到任飘渺婚礼。

当时的东门朝日还是个小年轻,跟在凰后身边不久,见酆都月把任飘渺送进房,冲他笑得贼眉鼠眼,把酆都月笑寒了,其实东门朝日长得还成,也未必真贼眉鼠眼,只是酆都月心情不好,看谁都丑陋。

东门朝日靠上来揽住他,说自己技术也挺好,要不要试试,他们大概随便惯了,一个鼻孔出气,一个屁眼进出。

听得酆都月火大,拿人当沙包上踢下踹一番,平时很在意形象的一个人,这种时候完全不管。

拳打脚踢到最后还忘情地吼一句:“我不是同性恋。”

吼完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。

谁是啊,不都是消遣。东门朝日鼻青脸肿地骂,嘲笑他磨磨叽叽。

酆都月对什么都较真,唯独这件事情上不较真了,大家都当消遣,就他一个人还闹真,不是赶着傻吗。

东门朝日这几年大概长进了些,不敢上来说试试了,努努嘴让酆都月跟他到阳台吹风,这风吹得实在惨淡。

东门朝日很惨淡地露出笑,总算不再消遣别人:“你说,她是不是拿我当替代,消遣呢?”

酆都月鄙视地看过去,敢情这几年改东门朝日犯傻,整个透着傻气,问的话也傻透了,他工着脸,嗤出一声:“你想得美。”

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
他们一起闭嘴吹风,酆都月看着旁边那张愁眉苦脸的傻脸,现在是没镜子,酆都月估计自己也差不多,都一样傻透了。


凰后待没多久,凤蝶还没放学人就走了,走之前专门找来酆都月,说有话跟他说。

“其实我挺欣赏你的,跟你老板要人了。”

老板前妻贴着他站,酆都月福大了。

凰后看了一会酆都月的脸,觉得好玩,跟变色龙似的,“你老板没放人,唉,可惜了。”

酆都月没听出什么可惜,只听出玩笑。

他耐着性子说:“夫人,我是个自由人,可以自己做决定的。”

“哦?”

“可是我有个弱点。”

“人都有弱点,所以才好拿捏。”

酆都月抬头,来了个沉重的深呼吸:“我的弱点就拿捏在夫人的手里。”

“嗯?”

“夫人,我晕胸,能请您稍微往后退几步吗?”

凰后哈哈笑起来,刚才说欣赏是玩笑话,现在笑反而真有点欣赏。

酆都月搞不懂,怎么每个人都想来玩他,他看起来是个很好玩的人吗,酆都月想不通。


酆都月进书房的时候,楼下传来凤蝶进门声,任飘渺面不改色地,叮嘱酆都月去教育教育凤蝶,女儿在早恋,做家长的要好好管管。

酆都月盯着那张从容脸看,认为该管管的是这位家长,省得上梁不正下梁歪。

任飘渺看凤蝶交往对象不顺眼,觉得不好,人歪七扭八,没个正形。

酆都月想替人问问,哪里不够好,怕语气一出去立刻露馅,像是替所有的不够好发问,私心太重。

酆都月还是去管了,谁让他看不得歪事呢。


“早恋不好。”酆都月敲开凤蝶房门,单刀直入。

“我看晚恋也未必行。”

酆都月即将到来的长篇大论被她这句话轻松盖过,突然无话可说,他本来就是照搬一套说辞,自己都觉得不对,怎么说服别人,要真按他想,早恋晚恋都一样,爱什么爱的破东西,没了最好。

想到这他郁闷,扭头做晚餐去,不想为净。


任飘渺这婚离得足够久,久的看不到头。

新的一年都快到了。

酆都月认为自己是没资格讨苗头,这个世界奉行先来后到道理,他插队已经很没道理,再不讲道理,就没皮没脸没道理了,道理是宽容的,人无完人,错一半不算错,至少还能说服自己。

酆都月悄悄掐灭心中那簇小火苗,开始就不该有那个念头,搞得失望太大,还显得自己拎不清。

在任飘渺身边做事,酆都月必须打起整一个连队的精神,加上他性质特殊,相当于二十四小时待机,等反应过来一看,几年里竟连生一场病的时间都没有,他身体比他还忠诚,迫不及待为任飘渺发热发电。

酆都月现在是无比渴望生病,无比渴望用这种软弱方式逃避一回,其实他自己也明白,现实是他自己跳的。

他也怕,怕自己病了更感情用事,没病比有病还痛苦。

年假快到了,酆都月给凤蝶发信息,说自己回家过年,也没说回哪个家,可能哪个都不算他家。

他独自开车回去,想独处这条路,汽车电台里放着歌,唱着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,酆都月双手攥成拳头,往方向盘哐当一砸,喇叭声猛扇前车屁股,他犯死罪了。


酆都月已经很久没回村里,妈大费周折请来专业唢呐队,率领全村上下站在村门口迎接他,专业唢呐队太专业,估计刚接完白事,还没转过弯来,差点又把酆都月吹崩溃,幸亏男女老少围上来把他架进去,及时围住情绪大堤。

除夕夜里酆都月给自己放了一排鞭炮,试图把没影的事通通炸个粉碎,效果不佳,连家里的狗都看出来酆都月心不在焉,围着主人腿绕圈转,讨好地甩尾,酆都月低头薅一把狗头,狗谄媚地汪哇大叫,乐在其中。

他拎着讨人欢心的狗一块买菜去,途中开机关机,关机开机,任飘渺电话信息一个都没来,酆都月推测村里信号弱,把电话拨到凤蝶那,凤蝶声音足够清晰,连背景里头男孩在笑都笑得一清二楚。

“哦,我在外面呢。”

“你没回家啊,我都不知道。”

酆都月把电话挂了,明明是打给凤蝶,感觉像是任飘渺在跟他讲话,没法自欺欺人。


魂在心上飘,菜也买得一塌糊涂,单大螃蟹就买了四五只,左手是五花大绑螃蟹,右手团一只狗,一步一脚往家里走,走到半道上,老远就看到一个人,站在他家门口逗树上鸟,酆都月心下咯噔,脚上落了千斤锤,气喘的比狗都大声。

有别于村口老大爷遛鸟,这人一看就很有都市气息,大衣领子被风吹得直立,挡住一小半脸,剩个挺鼻梁,戳在酆都月眼睛里。

再走两步确认,是任飘渺来了。

酆都月的大螃蟹啪嗒一声掉地上,再也横不起来。


酆都月想过很多种方式见面,最懦的就是若无其事过完这个年,再若无其事回去报道,反正他没给任飘渺发过信息,任飘渺也没让人留下来过年。

各种不着边的方式里,唯独排除任飘渺的主动性。

酆都月不好让人继续喝风,任飘渺长腿一迈,进了他家门,再怎么样任飘渺也是他上司,是领导,领导做家访,没人说过不可以啊。于是,酆都月正正经经给妈介绍:这是他上司。

三个人坐在一桌,和和气气吃一顿饭。

酆都月不明白任飘渺跑这趟的意义,他已经没法多想,多想一点都觉得是挨刀子,想不对就剜一块肉,挺血腥的。

任飘渺却像真来拜年的热心上司,夹菜吃肉之余还夸酆都月一句,做事靠谱。

妈开心,说是是是,这孩子从小就靠谱,特别靠谱,没谱都给你谱出来。

任飘渺斜过眼对酆都月笑,笑得酆都月咽不下饭。


到夜里,任飘渺硬要和酆都月挤一个屋,把锁一落,挡在门上不说话,只低头看酆都月。

酆都月这下子明白,任飘渺这是床上没人,来找快活的,一旦给自己定位,他思路上清晰了,情绪上再度跌入谷底。

由着任飘渺把他外裤内裤一并扯下来,整个过程相当简单粗暴,酆都月像只清蒸螃蟹,熟透了,全身发红,眼眶也跟着红,就是还要面子忍着。

任飘渺掐着酆都月横冲直撞,劲比前几年还莽。

酆都月被他撞得上气不接下气,胃里翻江倒海,他推推人:“妈的…”

任飘渺笑了:“你还会说脏话?”

“妈的、妈的耳朵好,你小点声…”

任飘渺在酆都月颈侧连皮带肉咬,狠狠地往里头捣,同时按下炸弹开关:

“我离婚了。”

这句话太有冲击力,酆都月背上一抖,没忍住射了。

余韵没有令他放松,反而更手足无措,他急促地喘,耳朵里血在涌动,打鼓似的,有规律地响,响得酆都月头晕目眩,心又乱七八糟了。

酆都月没忍住下边,也没忍住上边,他哆哆嗦嗦问:“你到底,怎么看我的?”


任飘渺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他,看得酆都月头皮发麻,浑身不自在,嗓子眼吊着心脏,几乎想抬脚把任飘渺踹下床去,才听到任飘渺回:“你觉得呢?”

他把嘴抵在酆都月嘴上,边吮边说:“你想我怎么看你?”

酆都月最受不了他这样,闭了眼,又想找地洞钻,他也受不了自己没出息的样子,死咬着牙,半天回不上话,他声带打结,大脑里有个跛子在走路,趔趔趄趄。

“新年快乐。”任飘渺突然说。

酆都月挤着喉咙,鼻子里吭吭:“都过好几天了。”

“不算迟。”

酆都月整个人都酸了。


任飘渺定的第二天机票,人一醒就准备走了,他们到了床下并无缠绵可言,可酆都月仍然不懂这算什么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只能跟着绳子走,走哪是哪。任飘渺只在村里待了小半天,上车时,连狗都想跟着他一起走了,酆都月看着此情此景,暗叹自己当年还是有眼光。

他开车,把人往机场送,送到值机口,他改目送任飘渺,保持一点尊严距离,任飘渺也不急着走,插着口袋站在电梯前,两人四目相对,足足浪费一分钟。

僵持、诡异而空荡荡的一分钟后,任飘渺递了张夹着身份证的机票过来。

酆都月莫名其妙,接过一看,同一时间,同一目的地,乘机人:酆都月。

酆都月差点跪地上,任飘渺玩大了。


“你还有两个小时考虑。”

“我什么也没带。”酆都月闷得慌。

“有必要吗?”

“我还没和妈讲…”这个理由太牵强,酆都月再也“我”不出来,怕再多说几个字,他就要打前头下电梯了。

“你还有一个小时五十七分钟。”

酆都月呛得直咳嗽:“也…也不是非我不可。”

任飘渺看着他,不应声。

“也不是非我不可。”

任飘渺转身下电梯,丢给后头的酆都月一句:“你不是也一直没走。”


任飘渺的背影在电梯里一截一截消失,酆都月看得很恍惚,这个背影一看就是这么多年,这么多年好像也没多大长进。

酆都月紧紧捏着那张机票,时间在加速跑步,他听到自己心里在计数,嘀嗒嘀嗒,将近失控。

越过巨大玻璃窗,湛蓝的天空上划过一架飞机,像一颗逆流而上的星。

他看着这颗长着翅膀的星,仿佛飞向一个许久的等待。


酆都月慢慢地、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,也飞往它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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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代同堂也挺好







苍越孤鸣让城南的人给揍了,揍得不清,鼻子下横一汪血,红彤彤地,看不见嘴。

这一下,城北高校的窗口趴满了人,个个忧心忡忡,怕城北第一脸再回不来了。

窗口护卫队有男有女,有的含蓄些,咬着嘴哭,有的就不够含蓄,张开双臂,要把苍越孤鸣保护起来,最好能保护到兜里去。里头一男的,更甚,从胳肢窝底摸出一条长长花花的手绢,准备来给人擦伤口,遭到左邻右里恶意拦截,错失良机,正在那扭着腰子骂人。

可见城北高校的人有多爱惜苍越孤鸣这张脸。

这一下让人打了,苍越孤鸣没来得及心痛,这群铁杆脸迷们心痛坏了,扬言要闯到城南去,找出这个打人者,以暴制暴,泄心头恶气。

小队人马敲锣打鼓刚过城南地界,部分人先行倒戈,说城南这哥们长得也好看,不分伯仲。脸盟顺势瓦解,气没泄出去,自己这边先吵上,闹来闹去,苍越孤鸣反倒成了个场外观众,架也打了,妞也没了,帮派也组了,凡事跟他关系都远了,拎起书包,他骑着小单车,铃铃按两下,走了。

所以,这城还是太大,要早点到城南,就没那么多事。


街上下过一场雨,有些湿,单车轮胎卷起些落叶,沙沙响,苍越孤鸣绕路到城南高校停下,踩在马路边上。城南高校比城北高校建校早,早大约十来年,校门两旁立两块老瓦,老得不成样。

苍越孤鸣隔着过道看对面校门口,乌泱泱出来好一群女学生,他对着其中一位看,对方没察觉,正侧头和朋友笑,笑起来真像冬天的雨,稍微冷,有点结冰,不是很明亮,瑟瑟的。

这是个足够动人的女孩,挨顿打也不算白挨。

他看着女孩背影变小,变成一个点,又踩上脚踏板,像只公园里散完步的小狗,乐乐地颠回家去。



苍越孤鸣家里算上他共三人,不是一爸一妈一儿的组合,他的组合比较奇怪,有人问起,就说三代同堂。

分别是他叔公:竞日孤鸣,叔叔:千雪孤鸣,和他:苍越孤鸣。

乍听名字,以为多大个家族,传到他这代也就剩仨男的,人丁稀薄,有些惨淡。

苍越孤鸣满载鼻青脸肿而归,口很渴,估计是打架前话说太多,对方两人,一个呱呱能说,逼着他也说,嘴角肿得很高,三天内不宜动嘴皮子,身上有几下真的疼,在外面不好喊疼,回到家原形毕露,受不了,他放任自己躺成一个大字型。

屋里静悄悄,就听到苍越孤鸣在地板上嘶嘶吸气,玄关鞋柜旁边是个巨型相框,相框里是真正的他爸、他妈和他,摆在正门口,别人还以为家里住这三个人,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。

他爸妈早早就没了,这张照片还是千雪孤鸣不知道从哪刨来的,刚拿到手时全是灰,竞日孤鸣站旁边打了个哈欠,灰全蒙苍越孤鸣脸上去了。

他一双眼,对着照片里一双老爹少妈看,恍如隔世,怎么看怎么陌生,真有点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意味,后来才知道,这照片是千雪孤鸣皮诶斯出来的,怕小孩想他爹妈。

苍越孤鸣想是想,也没到朝思暮想的地步,对于母亲,印象更淡了,只剩下美丽两个字,再用力想,也想不出个三头六臂,更别谈其余感受,估计和看电视里的明星差不多。不喊“爸爸”、“妈妈”实际影响也不大,偶尔在没人时候自己喊上一喊,反而心里长毛,哪里痒,人不能自己没事找事,在亲情上,他从来没被短缺过,少的那几斤几两全由两代叔叔补上了,挺好的。


他把眼睛从那张干巴巴照片里挪下来,对到自己脚上,脚上白球鞋都是泥,有些狼狈,眼睛还是像狼一样,有神。

这几年苍越孤鸣比上几年长大许多,以往都说,他看起来像只软乎兔子,尤其是眼睛,现在不这么说了,透着别些气息,叔公竞日孤鸣说:“小苍兔不是小苍兔了,是苍狼。”

叔叔千雪孤鸣跟旁边扯出鬼哭狼嚎,纯属添乱,千雪孤鸣这人也三十好几了,心态一直年轻,和老的小的都称兄道弟,是个天生粘合剂。

苍越孤鸣又抬头,对着天花板看,白色天花板像盖满了雪,看久了,视野里出现一些透明的虫,浑浊地飞舞,甚至不成形,他知道是飞蝇现象,都是不存在的,实际上根本没有。

就像那个女孩,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

想到这他连骨头都懒散起来,白色天花板慢慢出现一颗头,以苍越孤鸣的视野看,就看到一个下巴,他对着下巴打招呼:“叔叔好。”

叔叔投来一个怜悯眼神,怜悯地问:“你被人抢劫了?”

苍越孤鸣声音也可怜:“一天才给我几十块零花钱,没必要吧。”

嘿——千雪孤鸣蹲下来瞧他这小侄子,好好一张脸,渐变成个霓虹灯,小孩没事找架打,多半是情伤。

不至于吧,千雪孤鸣摸搓下巴,孤鸣家这张脸,能谈朋友不成反被揍?他一下也忘了自己同样形只影单,光杆一枚。

“那女孩有多漂亮?”他把头伸过去,凑到侄子脑袋上问。

苍越孤鸣想也没想:“很漂亮。”

“怎么认识的?”

苍越孤鸣挠挠头,一开始不想说,支吾一会,还是老实交代:“那天我在捡破烂…”

“等下,你为什么捡破烂。”

“做义工。”

千雪孤鸣两道眉毛顺势放下来:“好好说话,做义工就说做义工 。”

被叔叔打断,苍越孤鸣满腔热情也断,埋头苦想一阵,才又拍脑袋:“对对,然后她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空瓶子,多好啊,她真善良,真环保。”

后面又叽叽咕咕好些,千雪孤鸣听不下去,一脚踢侄子背上,彻底断了多余联想。

苍越孤鸣捂着背,疼地缩起来,他叔叔早年参过军,别的不知道,脚劲使不完的够,这脚下来后,他一点再不想和叔叔讲话了,伤上加伤,内心受挫,差点演变成讨厌全世界,鲤鱼打挺翻起来,只想去找叔公,接着诉苦。

“人家有男朋友吧?”

“好像有?”

“什么叫好像有,你挨揍了还不知道?”

“好像知道。”

对话犹如墙边鬼打桩,千雪孤鸣脚又抬老高:“什么叫好像知道?”

“那天她身边好像跟了个男孩。”

“你当那是谁?”

苍越孤鸣不确定:“她哥?”又低下头自言自语:“总不能是她弟。”

“你真是让这张脸给自信坏了。”千雪孤鸣现在一点也同情不起他的侄子了。

苍越孤鸣叹了口气:“我就想争取一下,”他两条眉毛中间有两道痕,从小就有,这么黯下神,眉宇间还真有点乌云密布的意思:“风哥说了,现在不争气到岁数了就和你们一样打光棍。”


他叔公竞日孤鸣从内屋走出来,恰好迎上这句话,抱着手臂靠在旁边笑:“你风哥自己都没活明白呢。”

竞日孤鸣虽然也是光棍,但三个人光棍等级还是稍有差别。

孤鸣家上下三代,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只竞日孤鸣一个,读到三十出头时勉强刹车,看起来还没读够,没读乐意。

孤鸣家以前掌事的是苍越孤鸣他亲爹、千雪孤鸣他亲哥。

那年竞日孤鸣还在埋头读书,自己的老侄子忽然就不行了,忽然是有多忽然,大概就是前几天晚上还打电话来问:要不要多寄一床被子?

再过几天,就接到千雪孤鸣电话,说人没了。

太忽然,人生处处是忽然。

竞日孤鸣接到那通电话,第一反应是:被子不知道寄没寄。

第二反应是:老侄子真没了。

第三反应是:千雪孤鸣哭了。

第三反应一上头,他机票已经买好。

竞日孤鸣和他这个老侄子关系不算亲密,也不差,对方赚钱,他衣食无忧,甚至过年还偷塞个红纸过来,叫他在外面安心读书,不回来也行,辈分倒了来,一度让竞日孤鸣以为自己被当儿子栽培。


后来竞日孤鸣不读了,把书都搬回家里,由他来接替孤鸣家大小杂事,赚起钱来养苍越孤鸣,这叫一报还一报,人生的算盘就是这么打。


千雪孤鸣那年也离奇,二话不说从军队退下来,说实在,千雪孤鸣决定要走那天,他就没想过两人还能回到这屋,又同住一屋。


所以,竞日孤鸣的光棍是具有含金量的光棍,他有无数个合格的光棍理由。

按现在话说,他是钻石王老五,大家同样是光棍,也光出个你差我别来,由他来评价其他光棍,就显得有份量,别的光棍都不三不四,属于打狗棍。

苍越孤鸣听他叔公这么说,乖乖捡起书包往屋里走。

走到一半又折回来:“我前两天在路上遇上金池阿姨。”

“这回不是好像?”

苍越孤鸣对着叔公肯定地点点头:“绝对没错,我还打招呼了。”他比划几下,说姚金池夸他长高了。


千雪孤鸣把他的白球鞋拎到一旁去,直起身来,对上竞日孤鸣的眼,本来什么也没有,忽然就不太自在,粗声粗气推攘着侄子做作业去了。




苍越孤鸣习惯在驴萝卜路上骑车,来回骑,从驴萝卜路西骑到东,又从驴萝卜东路骑到西,骑来骑去,人总算骑累了,累在驴萝卜路中间一广场上,这个广场形状像根萝卜,大概就是驴萝卜的萝卜吧。

驴萝卜路,原本不叫驴萝卜路,有个正经名字,哪天开始,他们这群小的先叫起来,大人当玩笑听,听久了也跟着叫,大人小孩叫成一团,驴萝卜路真变成驴萝卜路了,反把原名字给忘没了。

苍越孤鸣有一度想,驴萝卜路这个名字听着傻气,实际也伤人的,驴想吃那根萝卜,就得一直跑,一直追,以为总有进到嘴里那天,其实是个永永远远的事,关键不在驴和萝卜,在赶驴那人愿不愿意把萝卜解下来,让可怜的驴吃上一小口,但人也是为驴好,得让驴有个盼头,才能努力跑着,追着,较劲着,成一只有用的驴。

苍越孤鸣在广场边坐,听一对情侣吃烧烤,很香,听得苍越孤鸣都饿了,肠子和肚皮打仗,情侣在旁边笑,边偷着吃,没乐善好施的心。

一个男孩假装踢着石头,悄悄靠过来,一屁股蹲苍越孤鸣身边,年纪和他差不多,从额头和鼻子中间费劲地睁出一对眼,样子很难为情,你了你了半天,苍越孤鸣以为是个结巴。

苍越孤鸣看这个结巴又眼熟,熟到没准在哪见过,可也想不出来,毕竟城里说小也大了,人来人往,见一次两次,不足以记实。


“我、我,呃,你要喝汽水吗?”这人涨红脸,抻直手,举着两瓶饮料水。

“谢谢。”苍越孤鸣坦然地接受了陌生人的好意,打开喝,“说吧。”

他转过头去,对方的眼睛小动物一样困惑,说什么呢。

“有什么烦恼难以启齿,想找个陌生人说说,你说吧,反正你我谁也不认识谁,说完就算。”他对着结巴眼耐心又好心解释,咕咚喝了两口汽水,等着对方开口。

“哦、哦,不是。”结巴还不知道自己被当结巴,连忙摆手,很认真地扳正身子说:“我是,那个,我哥他揍了你,我来——”

“道歉?”

来人抓抓头发:“也、也不是,我就是刚好路过看到你,呃,对不起。”说完,他站起来,仓皇准备开跑。

苍越孤鸣一把扯住他的袖子,人又一屁股蹲回原地。

“你哥他揍了我,我也揍了他,扯平。”苍越孤鸣看了看他的脸问:“你哥是哪个,史存孝还是剑无极?”

“剑无极。”

“他是雨音霜的男朋友?”

“不是,史学长才是,我哥是史学长的好朋友。”他想了想又吐出一个词:“好哥们。”

“那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

“是没什么关系啦。”这人声音越来越小:“我哥他很挺史学长的,所以听你要追求霜同学,才会一起去找你…”

苍越孤鸣平和地笑笑:“这个你不用介意,就算再加上你我也无所谓,”苍越孤鸣又看了他一眼,“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?”

他眼神闪烁,斟酌用语:“呃,有,你捡…东西那天。”

“我在做义工。”

“哦…哦。”

“你是那天跟在雨音霜旁边的那个人。”苍越孤鸣心想,果然不是男朋友,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说到自己名字,这人语气腼腆,告诉苍越孤鸣他叫风间始。

“怎么和你哥名字差这么多。”

风间始的食指在饮料瓶上刮动,憨憨笑:“大哥说风间烈这个名字土土的,衬不出他的潇洒气质。”

苍越孤鸣默默无言,剑无极似乎听起来更土。

“其实我、我还挺佩服你的。”风间始埋着头,欲言又止。

“是吗?”

苍越孤鸣看旁边的风间始,他显得放松许多,脸从紧张中恢复,裹在大围巾里,剩鼻尖红着,被风吹的,头发歪在一边,像只东倒西歪的羊羔,想到这,苍越孤鸣自己笑了。

风间始又卡喉咙,半天说不出话来,很不好意思,低下头一个人和几根手指玩,这个姿势苍越孤鸣熟悉。

几年前,苍越孤鸣问起两代叔叔,叔叔身边怎么没有阿姨,只有叔叔。他们就像这样,千雪孤鸣低着头也不搭话,玩着几根长在身上几十年的手指,头一回发现好玩。竞日孤鸣没有低头,他和苍越孤鸣一起看着低头的千雪孤鸣。

叔公的眼神,苍越孤鸣一下就懂了,他是早熟的,后来就不问这个问题了,阿姨和妈妈一样,变成一种说出来会别扭的存在。


“这样,我也有想说的,我们一起开口说。”苍越孤鸣提议。

“三、二、”他们看着对方,张着嘴做准备:“一。”

“我叔喜欢我叔。”

“我喜欢霜同学的朋…啊——”

风间始瞪得老大眼,嘴巴还维持一个半开状,露出板板的门牙,有点滑稽,苍越孤鸣没在意,模模糊糊听到个喜欢、霜这样的字眼,猛靠上去问:“你也喜欢雨音霜?”

“不、不是。”风间始下意识否认,回过神来赶紧补充:“不是霜同学,是她的朋友。”他眨巴眼往天上望,刚刚都听到什么了,脑袋还没转过弯来。

苍越孤鸣在那边喝了口饮料,好像在对人说话,又像自言自语:“这个广场好像一根胡萝卜。”

风间始打量了一番,确实像,于是认可地跟着点头。

“你怎么不去告诉那个女生。”

风间始皱着鼻子,很小心说:“她爷爷好凶,很壮。”他指了指手臂、胸膛,和自己不是一个量级。

“你又不是跟她爷爷谈朋友。”

“呃,唔,也对啊。”

“不要那么容易被人说服啊。”

“好…呃,不对,嗯。”风间始垂头丧气,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,“谢谢你。”

苍越孤鸣举起饮料瓶和风间始手里的碰了碰,抬头看起天空,胡萝卜色的,明天不会下雨。




千雪孤鸣在阳台抽烟,背后的门突然开了,他回头一看,竞日孤鸣站在那看他。

时间仿佛被竞日孤鸣收买,忙忙碌碌到头来,也没怎么见老,还是和读书时一样,笑眉笑眼的,看上去对谁都挺好。

竞日孤鸣从前是瘦瘦一节,眼睛黑白分明,白的地方清清亮亮,皮肤也白,高中前比千雪孤鸣矮些,千雪孤鸣对着这位雪白叔叔,叔不出口,私下管他叫弟,竞日孤鸣随他,千雪孤鸣喊他弟,他也应,跟着喊哥,喊完靠在千雪孤鸣肩膀上,贴着底下热乎乎的耳朵说:“哥,你罚抄作业都写完了?”


后来竞日孤鸣长高了,突然就长高了,还是那张脸,笑起来就不太一样了,站起来,假哥千雪孤鸣的头顶只到人家嘴巴,弟不出口,再喊弟,反而像故意占便宜。

再后来,竞日孤鸣读书去了,千雪孤鸣老实地喊起叔,再也没胡闹。


要说千雪孤鸣最没料到的一点,是竞日孤鸣不读书,回来管孤鸣家。

千雪孤鸣上学时读书就一般,读人也一般,读竞日孤鸣更是从没及格。

他总以为竞日孤鸣是把读书当头等大事来看待的,似乎谁也没法使他不读书,竞日孤鸣也能读,有种要把这辈子都读进去的劲,人说一醉方休,竞日孤鸣是一读方休,使这劲的时候,脑袋就全是书的事,半点其他的也占不到位。


竞日孤鸣回来那天也跟今天一样,千雪孤鸣在阳台抽烟,想着一堆事,他该走了,现实有点难以面对,他撑着脑袋反省,自己大哥临走前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他,他不好好照顾这句话,对不起苍越孤鸣在旁边眼巴巴的脸。

他哥说:“不回来就不回来吧。”

千雪孤鸣一根烟变得很烫手。


竞日孤鸣站他背后,无声胜有声,穿着黑西装,人成熟了五六圈,从后面靠上来,靠在他肩膀上,贴着热乎乎的耳朵说:“千雪,别再逃走。”

竞日孤鸣把焦头烂额的碎摊子都收拾妥当,没千雪孤鸣什么事,他就剩根烟。

夜里,竞日孤鸣在千雪孤鸣面前抽了第一根烟,他没用千雪孤鸣递过来的打火机,借着烟头余火,两根烟点到一块,人又倒退回十几岁,重新长大一回。



千雪孤鸣把烟掐灭,从过往里掐回来,说:“差点把晚饭给忘了,苍狼估计不回来,咱们随便对付点,嗯?”

“不急。”竞日孤鸣拦腰把人带回阳台,抬手讨根烟。

千雪孤鸣看着那只手惊讶,还是掏一根给他,自己也顺手点一根。

“我今天见到金池了。”

打火机的火光刺地熄灭,千雪孤鸣歪着头,摸后脑勺,嗯哦几声,平时心直口快全变浆糊,和稀泥一样堵着,反而一两句体面话也吐不出。

“她问起我,问起你。”

“你说什么了?”

“说我们还就这么过着,跟小时候一个样,没变。”

千雪孤鸣捏着烟不动了,不是扭扭捏捏的人,偏就跟木头似的,硬梆梆杵在栏杆上。

两人跟小孩时候,跟少年时候,青年时候一个样,确实什么也没变,还是两个人,各自活各自的。

“记得我哥小时候总打我,我特别不服。”

竞日孤鸣夹着烟笑一下,眼睛里也在笑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
烟头红了又暗,吐出来的烟散在风中,把很多东西都散走。

很难想象竞日孤鸣是个多年不吸烟的人,这根烟加了情分烟丝,变得重,变得放不开手。

他肺里有些毛病,总咳嗽,千雪孤鸣从不在他面前抽烟,反而看竞日孤鸣抽,千雪孤鸣心里觉得很稀奇,也陌生。

“我小时候不懂,你明明跟我一样大,一样犯错,怎么我哥只打我不打你,后来知道,你跟我隔着辈分。”

千雪孤鸣在那边说,竞日孤鸣听着,偏头看他,一根烟很快抽完了,结束了。

“是啊,隔了一层辈分,东西隔开了,人也隔远了。”

千雪孤鸣干笑两声,没承认。

“你哥打你,你也不肯认错,吊儿郎当的,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是有些任性。”

千雪孤鸣笑骂一句,想起他哥,想起小时候很多事,声音渐渐压下去。

“那年中秋你也是一句话没说就走。”竞日孤鸣还想说什么,又没说了。

千雪孤鸣等了一会,才自己接话:“这不是给你制造机会嘛。”

笑声嚼起来苦。


竞日孤鸣、千雪孤鸣和姚金池,他们三个从小一块长大,长到半途,谁都想给谁让位,谁也没让成,变成一场青春笑话。


千雪孤鸣说要走,一拍屁股走人,连影子也断得一干二净。

一家子人都是一年后才知道,他不是去南方搞什么海鲜生意,是跑军队里去了,差点没把他哥气得脑袋生风,后来就更不怎么跟家里联系了,具体工作性质是什么,也没个清楚人能说明白,只知道危险。


有多危险,竞日孤鸣闭着眼睛,联想到一些打打杀杀,都是电视里演的,司空见惯,好像也没多可怕。

可有一晚做梦,真梦到大场面了,千雪孤鸣手上腿上、肚子上、脑门上全是血,竞日孤鸣凑过去拉他,鼻尖贴鼻尖,喊他名字,千雪孤鸣吐了他一脸血,听不到出气声,血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,竞日孤鸣二话没再说,把人背身上,往前跑,总觉得前面就是活路了,就是越来越困,眼皮上下打颤,千雪孤鸣在他背上,一会喊他弟,一会喊他叔,竞日孤鸣向来好脾气,这会脾气不好了,双手顺着膝盖弯,扣紧千雪孤鸣大腿,叫他闭嘴。

千雪孤鸣什么声音都没了,连重量也没了,剩竞日孤鸣一个人往前跑,最后困的不行,往地上一倒,人从梦里醒来,靠在床头大喘气。

竞日孤鸣后来也不去日有所思了,也省去夜有所梦,连照片都看得少了,免得梦里出现,太清晰。


千雪孤鸣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,又或者揣着糊涂装明白,总之,怎么都不对,藏着掖着,到最后自己栽跟头。

他走前,一家人齐过了最后一个中秋,当时谁也没想过是最后一个齐聚一堂的日子,最后两个字总是出其不意,没人能防备的。

千雪孤鸣和竞日孤鸣去捞金鱼,这是他们的小活动,千雪孤鸣性子急,在旁边嚷嚷叫,没等金鱼落网就提杆,纸破鱼逃,回金鱼大队伍,和其他鱼安安全全待在一块,很快水面平静,看不出哪条鱼是哪条鱼,仿佛都一样。

竞日孤鸣从后头俯身过来,慢条斯理地教他,认住某条鱼,再不听话,也总有上钩的时候。两人叠着手握杆子,弯着腰靠一块,竞日孤鸣很自然地贴着千雪孤鸣耳尖,似真似假一句玩笑:等着,叔叔给你抓来。

当他把鱼递给千雪孤鸣时,鱼到千雪孤鸣手里了。

千雪孤鸣没看鱼,他发现自己的专注不在鱼上了。

那天夜里,千雪孤鸣忽然失眠,他爬起来,走到客厅,大半夜的,竞日孤鸣在喂鱼,单独一条鱼落在缸中,挺自由地游,也挺不自由地打转,很简单一个场景,千雪孤鸣看不明白,脑袋里乱开,回不去大队伍,这就不对了。

于是他走,回不到这个大队伍,还有其他大队伍,世界上大大小小的队伍多了去,他跑着、追着,看起来像个主动的人,实际上就是被驱动的驴,驴好歹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跑着、追着,人活得还没有驴坦荡。



阳台的风还是吹。

竞日孤鸣那一小截烟尾巴放在烟灰缸里,线状烟弯弯曲曲地散,千雪孤鸣手里也就剩个尖,被竞日孤鸣摘下,顺着食指、中指,一点点把千雪孤鸣的手掌扣进自己手里去了。

千雪孤鸣像只找到壳的蜗牛,肩膀毛燥燥地耸起,又放下来,任由竞日孤鸣贴在他耳边,很慢地感慨:“要说制造机会,苍狼比我们懂多了。”



苍越孤鸣还是时常往驴萝卜路去,偶尔遇上风间始,也不会搭话,没什么交情,至多点个头,两人都把那天傍晚忘了,不必提。

快过年的时候,苍越孤鸣在市中心碰到风间始,这是少有的,他们从没在驴萝卜路以外的地方见过,不免多看两眼,风间始身边走着个女孩,也漂亮,苍越孤鸣思考,要不要转学去城南呢,再认真想了想,算了,距离产生美。

风间始的手在女孩旁边陀螺似的转,就是转不到指定位置,小心翼翼维持着,苍越孤鸣暗自摇摇头,又认为风间始还是有进步,好歹能一块走了。

两人隔着几个人、一个路口,忽然对上眼睛了,风间始咧着嘴地冲他笑,依旧腼腆,苍越孤鸣比了个鼓励的手势,风间始的脸裹在大围巾里,蹭地红了,还是那个样。

苍越孤鸣拎着两大袋子往前走,千雪孤鸣的车停在旁边,竞日孤鸣在副驾上冲他招手,苍越孤鸣快跑几步,挤在后座大包小包里。

街边在放些热闹的歌曲,一路喜气洋洋,苍越孤鸣望着窗外,大家都笑了,城市看起来人见人爱。

三代同堂也挺好。




七至八月还珠楼相关整理,主任酆,其余搭配如下。


夹娃娃 任酆/蝶剑*酆女蝶男性转*含蝶剑酆互动请注意*

动物世界 任酆*兽人*ABO*爽文设定*

吃人的海 任酆*人外*童话故事*

蝴蝶效应 任酆/剑蝶*类似切尔诺贝利事件背景*

雷峰塔友们好久不见,七月份更新的任酆相关还有两篇我放weibo,之后整理再放链接。
一篇是《夹娃娃》(任酆/蝶剑*酆女蝶男性转*含蝶剑酆互动请注意)
一篇是《动物世界》(任酆*兽人*ABO*爽文设定)
直接在我同名微博搜文名即有,不占用tag了,谢谢🐷

错误示范

任酆/蝶剑/任剑/蝶酆 
#蝶性转注意#




拿个好名次,读个好大学,当个好职员,娶个好妻子,做个好父亲。
成为一个有用男人,需要这五个好,一个接一个,终促成一个好坟墓,令死都光辉。
这个年头,平庸可贵,无功无过比什么都好,都难得。
酆都月的人生有很多个选择,前半生的按部就班,铺就后半生的落个好下场,而他偏要鬼迷心窍,左拐右绕,入羊肠小道。
他在第三个好时,硬生生被人阻断。
那个人用一杯一杯的酒把他灌醉,拖入厕所。
高档酒店的厕所,经由清洁人员卖力刷洗,弥漫一股固着香味,干净的厕所,讨好进来它的高档人,再被这些高档人污染,排泄高档废物,而后生龙活虎,回归高档的局,再重新本份的刷洗,一轮又一轮,肮脏的痕迹就可以不复存在。
人也可以不像原本的人,无论餐桌上有多高档,进入厕所总要还俗,解决生理需要,将所有高档化成原始本能。


正文

漫长的再会

#第三视角注意#
此文送给我的朋友小雨@先觉_ 




那天夜里我返家时,离奇的事情就这么发生在我的客厅。
我先是走了出去,确认一下门锁,没错,确实是用了钥匙才进来的,我又确认了门牌号,没错,确实是我家,最后我确认了自己,没错,我确实还是这个我,一个刚和女友分手的平平男人,尚且心气不顺,还不至于因此发疯。
于是我再次进入家门,我的家门。
里头的离奇依旧稳稳当当,在那张我和女友精挑细选的沙发上端坐,我不禁感慨,沉闷的二零一八年,总算还有点行为艺术来做乐趣填充。
我入目所及之离奇,是一位男子,他头顶正束银质冠,直顺的银灰长发一丝不苟,顺着肩背垂下,唯有额前三簇微微翘起,令严肃面容消减许多,他身上衣袍素白,却在领口沾染血迹,颇为扎眼。
原谅我当下需要维持大脑运转,实在无法对他做过多评价,只觉,这人真是过分像模像样。
男人似乎也在适应我的出现,一分钟沉默过后,这人先开了口:“朋友,多有打扰,在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这道声音像潺潺溪流,平静和缓,在不大的空间里流开,这个男人纵使当下模样有些狼狈,神情也依旧淡然,一种繁杂都市间的难寻觅。
本该是极为温和的气氛,我的冷汗却跟着流下来,只因我想起一件事情,这件事情早已被我忘之脑海,可在男人的声音响起时,我想起了。
那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,我和大多数同龄段的男孩一样,对刀枪棍棒尤为热衷。
即使我现在已经是个三十岁,还不成气候的庸碌人,少年时也有过不切实际幻想,我为我那点梦终日埋头,连老五那帮人约我去打球我都懒得挪动,我,在创作属于自己的武侠小说,为此四处搜寻各种碟片作参考,就在那时,我得到了那张碟片。那是一张其貌不扬的碟片,光溜溜的,只映着我疑惑的脸,大概是巧合的夹入,我甚至还浮想过该不会是老板故意塞给我的甜头。
比如那种电影,青春期都会有些许好奇,带着强烈懵懂与青涩激动,我抖着手播放了碟片,令我有些失望的是,并不是所谓的那种电影,而是一段古怪的木偶剧,于是,我自然兴致缺缺,起身就要关掉。
就在那时,里头响起对白,我愣住了,那分明是我家乡的方言,我自小随父母辗转他乡,突然听到这份熟悉,便停住脚步,继续看下去。
不过是个不长片段,也就花我三十分钟不到,却占据了我整个夜晚的梦境,我不断被片中人物之纠葛所折磨,第二天起来,那张碟片再也不见,诡异的像从未出现过,来无影去无踪,我寻找了许久,始终找不到,等到我连武侠小说也不兴写时,我都没找到。
幸好我也过了青春,朝向现实,过往种种幻梦已不在。

我从回忆出来,又再落下一颗汗,这人使我想起当初那张碟片,我冥冥中猜想,这其间应该有些关联,也不知我为何敢这么大胆猜想,如果是真,未免太离奇,但今夜离奇事不差这一二,况且在我脑中想一想,也没什么大不了,我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,接过他的话说: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,未必能帮到你什么。”
说出这句话,我也不知应不应该,毕竟我确实没有特殊能力,例如通灵作法之类,他找上我,很大程度大错特错,但正常方式大概不能适合他,带着这样一个他前往警局,那我们离开警局的下脚处,很可能是某某精神病院。

“朋友,剑子无意为难,只求阁下替我寻找一人。”他笑了笑,额头一颗晶珠也闪,“遇到阁下实在有缘,而我要寻之人…于我十分重要,还请阁下,出手相助。”
他站了起来,白袍衬得身形修长,向我微微屈腰,背上剑穗一同笔直垂下,再抬头时,眼中仍是坚定谦和。
我动摇了,他实在是位适合结交的人,短短几句,浅浅举止,我就为自己不是“那个世界”的人而添生遗憾,不然也能与这样的人一齐行走江湖,唉,到底我心中还有侠客梦。
我勉强点点头,算是先答应,这位剑子先生当即朝我抱拳,我头脑一热跟他回拳,反应过来时脸上也都发热了,开口容易动手难,港岛虽不大,但要茫茫找人,想来是要耗费大量时间的。
我正要提醒他做好长期准备,却看剑子皱了皱眉头,随之,一口气叹出来,几分无奈,他说:“对不住,我今日时间已至,来日再…”
余音还在,人影却无,我后知后觉烦恼起来,看来困难不小。

那晚我躺在床上时,始终不能入睡,好像又回到十三岁那个无法平静的夜晚,我侧过头望向窗外,月亮正无声无息挂在高空,一轮孤灯,很多思绪顺着这凄凄艾艾的光,分发给夜深难眠的人们,我亦同样,接收寄到我枕边的那份,渐渐,我的目光透过悠远月色回到年少的奇异经历。

那是一场两人的对锋,属于紫衣儒生与白衣道士,无需知道缘由,只从两具木偶的眼神就可以明白,是不得已的对决,木偶有情绪这种事情,实在是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,但是两具木偶交织气氛,无存恐惧,只剩艰涩。
白衣偶说:“为什么,真的是你?”
屏幕陷入沉寂,过后,一声冷笑,隔着屏幕冷进我的心脏,这声冷笑虽冷,更多是闷堵。
紧接着紫衣偶开口了,他,或者是它,夹杂着寂寥的声音响起:“剑中真相破,无奈。”
一声无奈,白衣瞬间而起,从我眼前浮掠过去,快得让我看不清,两道身影已然缠斗一处,我努力挤着眼,想看个究竟,可动作实在超过我极限,只能跟在那些眼花缭乱的后头,看血从刀光剑影处滴落,那些血不情不愿地被泼洒出来,落得到处都是,看得我左边痛完右边痛,捅来捅去仿佛全招呼到我身上了,是我入戏太深,竟忍不住要喝采。
可一想,又心生少年敏感,为片中人而惋惜。
剑停了,偶人各立一处,无声对视,却是谁也没再动手,然后,紫衣偶离去,华丽不在,留一席白衣,最终归于黑暗。

次日,我下班早早返家时,剑子已经在沙发上等好了,仿佛形成一种习惯性默契,尽管是第二次见面而已。
我的心境自昨夜起也翻生变化,我决定帮他,好好帮,如果说昨天的应口是勉为其难,今日的决心则是铿锵有力。
我的眼神大概过于直白,他冲我展了个和煦微笑,笑容具有安抚作用,意思是让我不必焦虑,他倒是气定神闲,我只能想高人和凡人终究是有差距。
“剑子先生要找的人,是叫龙宿吧?”
他眼神稍怔,随即点头应我:“是,阁下如何得知?”
这种发问,令我产生连高人也看不透的飘飘感,当然我只在心里得意几秒,并没打算故弄玄虚,便一五一十将原委告诉他。
剑子听完我的讲述,垂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,眼神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,认知上不懂,情绪上却能体会,我这个人,对于现实感情是迟钝,而相对的,全是交付给虚拟的共情。

我女友,现在该说前女友了,总指责我不够罗曼蒂克,我理智上反省,感情上无法波澜,所以相伴多年,她离开我,我也无话可说。
按她的说法,无法互相理解的关系,行走起来终究摇摆。
等我喝完一杯茶后,剑子也开口了:“那样东西…还在吗?”
我摇摇头:“找不到了。”
“哦…是吗。”
话语间的残留遗憾我不用看也能听出来,帮人帮到底,明天刚好周末,我决定返家一趟,再试试。
我对他说:“以前的东西都摆在我父母家,明天我可以回去找找。”
剑子的遗憾化为感激,他抿着嘴,眉头不自觉地动,眼神同我道谢,两个可以说是陌生的男人面对面,其实不需要太多对话,我拍拍他的肩膀,茶凉水冷。

“看来,我会找到你并不是巧合。”
剑子的声音恢复平稳,这次换我疑惑。
我?我有什么值得被择中的地方吗?
他亦看出我很不解,只跟我说:“现在尚且不知,但我想,我们会找到答案的。”
也是,答案也不是空想就能想出来的,时间不多,我干脆开口:“剑子先生,我想我需要多了解你们的情况,或许能从中找出线索。”
“自然。”他应声。
“龙宿他,是我相交多年的挚友。”
挚友,我有些失笑,是不小心想到自己身上,活在社会,谁没几个朋友,有些是口头上朋友,有些是伸手朋友,有些酒肉,有些在心头,我并没能拥有肝胆相照之友,只有落井下石之友,因为这个,女友与我争吵不休,再听到挚友,我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,我想到那张碟片,里头的两人也是决裂,挚友二字实际又能支撑多久。
但剑子不是我,我不是剑子,我只是个容易被现实打败的失意人,我甩开胡思乱想,压着喉咙问他:“龙宿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呢?”
他笑了,又笑了,这人长得这般不苟言笑,恰恰很爱笑,木偶的严肃在活人身上不见,他分明是个爽快人。
“固执。”
剑子的眼中分明还有许多话要说,我以为会听到长篇大论,毕竟能称上挚友,份量轻重足够让人说到口干舌燥,实际并没有,他只留两字便闭口,唯有眼中化不开的情绪,无声地传递给我。
一时间,我发觉人之间的相知,也再不过如此。
“龙宿好友,真是一个固执的人啊。”
他摸了摸鼻子,眉宇之间许多故事。
我想他那龙宿好友大概不乐意听这个简陋的评价吧,只好接着问:“那二位是如何相识的?”
这次,他说的长了。

剑子说他们相识在一场三教论坛。
“三教论坛?”我来了兴致,毕竟是从亲历者口中听来,而我本就心向往之。
他看我这样,摆摆手,接的话完全打散我的期待:“只是普通的交流说论而已。”
“哦,是吗。”
我尴尬症都犯,所谓外行人看热闹就是这样,我赶紧收起无谓好奇,继续听他说。
结果,剑子又附上一句:“哈,你的反应和当时的他一样。”
他?龙宿?
剑子接着说:“那时他和我,都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人,他壮志满怀,跟他师傅去那场论坛,以为能一举成名,没想到…”
没想到,只是个普通的交流说论而已,我在心里替他说完。
“那之后呢?”
“之后,”他溢开一个怀念的笑容,“之后我们不打不相识。”
热血沸腾的少年人遇上另一个同样热血沸腾的少年人,这是可想而知的,他讲述着他们在那一个月的论坛时期,进行的九九八十一次“交流”。

“有时在饭桌上,在师傅们眼皮子底下较劲,”他突然想起什么,忍不住笑得更开怀:“有次被他师傅发现了,用教尺打了百下。”
他比划那把教尺,啊,真是令人闻风丧胆,我手心都好像隐隐发痛。
“他很不服气,吃完饭,立即连踢了我三脚,唉,看在他被师傅教训得那么丢脸的份上,我就算了。”
他无奈地摇摇头,语气其实还是快乐的。
“哈,还有一次,他在茅房,被我突袭,气得他一周没理我。”
我忍不住跟着笑起来,想起自己也曾是如此幼稚行为,确实是少年人独有的幽默,这种幽默与年龄递增背道而驰,逐渐被成熟替代,故此,我们变成只能听,不懂做的青年人。
“那你们胜负如何?”
“四十比四十。”
我不用数,立刻问:“那还有一场呢。”
“还有一场啊,”他意味深长,“我们联手了。”
“联手?”
“我们去打和尚。”
说到这里,他笑得更畅快:“哎呀,佛剑好友,要是你也在就好了。”
佛剑,大概就是那位和尚吧,看来他们自己打还不够,还得扯上别人一起,高人也不是天生就只正经危坐的嘛,我为自己的平凡拉近一点距离。
“我,龙宿,佛剑,我们已经相识了很多年了。”
我相信他的很多一定是我无法拥有的多。

他的眼神透过了我,透过了我这自租屋,跨越遥远时空,回到他们的世界,并非孤高在上,此刻,他是一位眷顾凡尘的有情道士。
午夜降至,他要离开了。
剩我一个人,满腹不属于这个世上任何人的故事,独自消化。

起床后,我简单收拾过,便回了家。
父亲知道我的近况,也不多说什么,母亲在一旁唉声叹气,几度欲言又止,看得我手脚不知往哪摆放,只赶快进了房间,让自己陷在忙碌当中,麻痹烦躁。
我拖出一摞碟架,自工作后,我便不在家中住,但这个碟架一丝灰都没落,是因人的勤快收整,其中包含怎样情感,我更是惭愧。
一张一张碟片翻过,每一张都熟悉,每一张又都不是目标,所有碟片都查遍,果然什么都没有,这是早预料的结果,但我仍然失落,不知道这股失落参杂了多少复杂在其中。
我站起身,缓缓呼出一口气,忽然,我的目光被一个木盒子吸引。

这个木盒子里放着的,是我当初写过的那些武侠小说,一律未成型,但始终不舍得心血,于是被我锁进盒子里,大有种把梦也跟着锁起来的错觉。
我打开木盒,想看看当年那些做梦文字,而世间之巧,总在最刚好之时出现。
那张遍寻不得的碟片,就这么从发黄纸张里掉落,光溜溜的,映着我难以置信的脸,我赶紧捡了起来,心乱如麻,饭也没吃下几口,父母自然以为我是心情不佳,连番劝我,我心虚,却也只能顺着梯子下。

当天换我等了剑子许久,我手里捏着那张碟片,膝盖不停发抖,我迫不及待,而剑子迟迟未现身,我开始怀疑,前两天所见该不会全是我的幻觉,人一自我怀疑起来,便愈演愈烈,翻滚的血液开始泛冷,赶紧低头看了手中的碟片一眼,确定是真实存在的,我心想,这个剑子,到底还要不要寻他那位龙宿好友。
“朋友,久等了。”
平地一声雷,我吓得眉头大动,转头看,可不是那位笑眯眯的道人。
“喏,找到了。”
时间不多,我将碟片放入碟机里,这个碟机已经好久没人用,也不知还能不能放,看它唧唧歪歪,半死不活,我用力拍它几下,任何机器都是这样奏效,果然,它半推半就运转起来,机器和人一样,难伺候。

这个内容我早就看过,当年的难以释怀,我本以为是年少的天真,而现在再看,却仍有莫名感动,仿佛身临其境。
我悄悄探头望到剑子那去,对方笑容没了,但任何表情都没了,只是专注地盯着屏幕,全身心的沉默。
三十分钟过去,屏幕转黑,剑子还是沉默。
我不知该说什么,令气氛更胶着,只好起身替我们俩倒了杯茶,喝茶喝水,比较容易缓和的转换行为。
“在他眼里我总是皱着眉吗?”
他端着茶,没有送到嘴边,而是用另一只手拂了拂自己眉间,那里有一道不浅的深痕,深深嵌在两道长眉之间,手指也压不平。
我想那个世界大概有许多烦恼,连高人也无法轻松,所以,不免有这些劳苦奔波的痕迹,我摸了摸自己,还没有,看来我的生活也不算太艰苦。
“咳,这里面两具木偶所演的是二位吗?”
这个问题实在明知故问,但我也不知问什么,只是胡乱开口。
剑子苦笑着点点头:“是,看来他还是介意当年那件事。”
我了然。
剑子黯下眼神,叹息说:“龙宿是我的好友,如果他的选择必须要有人斩断,那就由我亲手斩断。”
他没有多说,因为话不是对我说,可话是这样果决,实际两人都手下留情,否则,哪还有两条命,一条等人,一条寻人。

“龙宿先生是那种口是心非的人吧?”
我尝试着打开新话题,不然整个气氛都像要沉海,这股冷空气我是受不了太久。
“哈,算是吧。”他脸色总算又像往常一样,“还记得有次他替我挡了一剑。”
“哦?”
“他这个人,总不肯轻易出手,实际上是真好劝。”
我看他眉眼弯弯,怕不是那位龙宿先生好劝,而是这位剑子先生自有办法。
“那次他替我挡剑,确是我没有预料的。”
“那他怎么说?”
“哈,他嘛,只说:剑子汝真是麻烦,让吾衣服破成这样,有失华丽气质。”
剑子的口音变得古怪,想来应该是龙宿特有的说话方式,被他模仿的生动,我连连大笑起来,那位华丽的龙宿先生,果然是口是心非。

几盏茶后,他站了起来,向我告别,仅仅三夜,我竟觉得自己像多了一位可以畅言的老友,顿感唏嘘。
临走前他指了指那张碟片:“这东西上,好像有龙宿的气息,或许能寻到人。”
这倒是个好消息,虽然还未能找出切实可循的头绪,好歹有根杆子可以摸方向,只是如何利用这个媒介呢,我又陷入苦恼。

待到醒时,我已有了主意,只等晚上剑子出现,在那之前,我还需做些准备。
我拨通家里电话,问到了那个我今夜要找之人的联络方式。
父母以为我为自己的事连这种方法也得用上了,父亲干脆连背景音都不当了,母亲也长久的不吭声,我哑巴吃黄连,提着口气安抚了几句,扯三道四好一顿胡说八道,总算让他们放心,挂了电话,我已浑身湿透,再洗把脸,我终于拨了那通来之不易的电话。
今夜的剑子,比昨夜来得更晚,我不得不在意,剑子出现的时间越来越晚,离开的也越来越早,这一切都在证明,可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,必须加紧。
我无暇慢慢解说,便先带剑子出门,边行边说,他听完我的计划,也点头赞成,我胸中大石落下,说实在,他这样一个存在,我还怕他不答应我的方法。
我要带他去的那个地方,粗糙点说,就是住了个看相算命的先生,在业内还算有点名气,大家称他毛大仙,我对鬼神一向保持不信态度,不信但也尊敬,你不犯我,我不犯你。
父母在这方面却很心诚,从小反复念我几次难养活,都是求这位毛大仙才得以逃出生天,连名字都是大仙给取的,我那时只顾撇嘴,未曾想,现在换我来给他磕头碰脑,这就叫做,人不能太想当然。

因我已经和毛大仙打过招呼,前去时也没遇到什么阻拦,甚至他那几个徒弟看到剑子也跟没看到似的,看来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,那这些所谓的大徒弟们,修为也一般般不过。
毛大仙面上戴个大黑墨镜,腕上串了三五串滚圆大珠子,整个一副声势浩大状,我人还没靠近,他声音已经先占过来:“辟商,你个臭小子,你也有求我的一天呐。”
这老头,其实与我家交情匪浅,是他带着我父母来到港岛营生,仗着从小看我到大,在外人面前也一点情面都不留。
我刚要应声,却感觉剑子在身边猛得一震,整个人僵住不前,他缓缓转头问我:“你的名字叫辟商?”
看他反应颇剧,我迟疑地点点头,回他:“是,我姓宫,名辟商,本来不叫这个名字,是老…咳,是毛大仙给我改的。”

我小时候命薄,几次半步入黄泉,都被险险捡回,后来父母去求请毛大仙,说我八字负血/灾,早就气数断折,全仰仗父母福泽深厚,才勉强续持下来,必须得用重煞利器压制,于是改了这么个名字。
“我都听你父母说啦,早同你这小子讲,这辈子都没有发财命,不如到我身边来做事,保你一世平安呐。”
老头开始替我父母开导我,话语间还把我当乳臭未干的小孩,身边的剑子也照听不误,弄得我是面红耳赤,其实我不是没考虑,这次失败过后我也算认清自己,只是眼前有更重要的事,我截断他的絮絮叨叨,立即开口:“今天来不是我的事,我要找人。”
“找人?”毛大仙把墨镜往下压了压,明显的,看向的不是我,而是我身边的剑子。

我扯着剑子的衣袖,示意他往前去,剑子便走到毛大仙跟前,恭敬地朝他躬身:“前辈,在下想在此地寻一人,还请前辈略施援手。”
“嚯!你叫我前辈,是想折我寿吗!”毛大仙抖了抖翘起的胡子,冷哼一声: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剑子还未接话,我连忙凑上去,好声劝这毛老头:“毛大仙,你就帮帮忙,算一算,我们这边有个物件,你就从那里头算出点什么来,我们自己去找便是。”
毛大仙挣开我,也不管我再说,只盯着剑子:“你知道我的意思。”

剑子终于开口:“我明白,我能来这里,非是正常,我想我在那边应该受了很严重的伤,以致我魂体不固,才能顺着……”说到这里他从怀中掏出一管萧,他抚摸着那管长萧,接着说:“才能顺着萧声来到这里,我在那边寻他许久,直到我自萧声来到这里,才猜想,莫不是他也来到这个世界?”
“你再来,你的魂体将会困在两界之间,最后魂飞魄散。”
毛大仙森森开口,我额上冒汗,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,那剑子还,我移过目光看他,什么朋友能使人如此,我扪心自问,我能为谁?谁又能为我?
“我知道,但他为我也魂飞魄散,我拼尽全力,也势要寻他回来。”

“啊?”我大惊,没想到龙宿已经…我思绪变成一滩浆糊,在大脑混搅,实在不解,剑子这般寻找岂不是一场空。
一点执着的下场真是可怖,我为自己不必体验这种可怖而松口气,这时候,我只能当个旁观者,替主角流几滴汗。
“当年我们一同抗敌,我受伤过重,我想,我大概已身死一回。”他只看着那管萧,对生与死不甚在意,“他救活了我,不知是用了何种方式,我恢复后前去寻他,他借口闭关不见,过后再寻,已经再寻不得。”

我彻底哑然,毛大仙也不再冷言冷语,我心知肚明,简单几句话里藏了多少心思,旁人如何听,也不过听到些许、丝毫而已。
片刻后,毛大仙长长吁出一口气,对剑子说:“那你还来作什么,你已经知道答案。”
答案?什么答案,我感觉我被摆在问题之外,这两人讲话像在打哑谜,我也想有点事做,当即把那张碟片从包里掏出来,抢在他们继续云里雾里之前开口:“毛大仙,你先帮忙看看这张碟吧。”
毛大仙又唉了一声,摇头晃脑瞪着我,看我不成气候的眼神。

剑子按住了那张碟片,阻止我:“不必了,那张东西里,是龙宿的三魂。”
这次换我瞪他,既然他已经知道,又何苦再来这趟,还嫌自己魂飞魄散的程度不够紧迫?
他无言一笑,转头将萧递给毛大仙,言辞恳切:“还请先生,替我引出残影。”
毛大仙看向那管萧,我还看着剑子,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,也许他是天天带萧,但又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带他来见毛大仙,该说他未卜先知?
果然,我还是低估了这人。
毛大仙终究还是答应了,刀子嘴豆腐心,说的即是他这种老人家。

我终于见到龙宿,并非木偶,而是活生生的人,不对,是活生生的影,他的嘴角天生上扬,又生一对酒窝,眉也飞入鬓,双眼幽邃,实在是一位潇洒俊逸的公子哥。
他好像在看着谁,谁呢?
我正要问剑子这段残影有什么意义,一转头,失去开口冲动,是剑子,他在看剑子。
剑子也在看他,也许龙宿看的不是此刻的剑子,就像剑子看到的也并非此刻的龙宿,但他们仍然对视。
我不能打扰,这是我身为旁观者该做的成全。
他们就这么长久对视,好像真的看见了彼此,龙宿的眼神越来越暗,我使劲眨眼,才发现是残影越来越暗。
我赶紧望向剑子,见他从来紧抿的嘴不自觉泄开一道,我仿佛听到悠长声响在我耳边,叩在我心门上,如果是平时,我肯定要恶寒自己,此时此刻,我只能更加沉默。

隔日我下班,急急返家,我都不知自己做什么要那么急,急得在地铁里人仰马翻,吃了无数白眼,我也全都不顾,顾不上。
我颤抖着连钥匙孔都对不准,试了几次才开,令我更吃惊的是,剑子端端正正坐在那张沙发上,跟初次见面相同,只是眼神不同,他看我不是陌生人,我看他,也是一种习以为常。
我脱下外套,给他递了杯茶,开口也有点支吾,说实在,我也不知还能帮到他什么了,甚至再次认为,他找上我是错误,我,几乎是个独行侠,连侠也称不上,就独行两字比较贴切,人脉窄小,能用的都用完,还是找不到人,他的前来简直是浪费,拿命在浪费,我认为不值得,但这是我的想法,不是他的,所以我们不同。
剑子看出我的不安,用他的茶杯碰碰我,缓声说:“别着急,我有预感,今夜会有收获,”他向我眨眼,“放心,我不会白来的。”
我知道他又在安慰,唉,怎么角色调换,分明是我该安慰他才对,我抓了抓头发,凌乱的头发真是我的写照。

砰——砰砰
我和剑子同时往门口看去,现代人安门铃的作用,就是要防止某些粗莽人的破坏,看来并不奏效,那个拍门声又猛响几下,大有把门掀开的意味,我快速起身,往猫眼里看。
嚇,原来是我那几日离别的前女友,她这人,就是辣椒,最辣那种,呛到你肺腑生痛也不肯罢休,此刻她拍我家门,我感觉辣味已经刺到我眼睛,我穿过小小猫眼,看她在外叉着腰。
其实她长得俏丽可爱,但现在俏丽是没有,可爱也没有,只有来势汹汹,一只站立刺猬,要来扎我了。
“宫辟商!你给我开门!你什么意思!我不找你?你就不找我!你好啊你!”
一声一声仿佛没有门作间隔,我的耳膜都振,不能让她继续在那吼,我还得在这里长久住下去,于是立马开门。

她正张嘴要喊话,嘴张得老大,对上我的眼,有点尴尬回收,她胸口还在一起一伏,盛怒难消,她那双眼睛突然水盈盈,很像万般委屈,我这时还不做心疼,就再也没机会心疼了,便上前搂她,她推开,我再搂,推开,再搂,一样动作,反复几次,她总算软化,随我进门,呼,总归是要这样,才是吵架男女。
“有人来过?”
我心惊肉跳,女士总能在最佳时刻化身为精明神探,这大概是她们进化自带技能。
剑子不知道去哪里了,其实他也不必,反正她见不到,但剑子还是避开了,我想是他认为这种时候避开是对,我在此对他回以无形感激。

这位前女友,现在大概有机会回归女友,不,是我回归她男友,她拿起桌上的茶杯。
我鼻尖窜汗,两只茶杯,我失策了,她摸了摸茶杯,狐疑地回头问我:“茶是热的,谁在家里?”
她的狐疑很快化为肯定,因为我根本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,吭哧吭哧,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,我实在拿不出借口,又很冤枉,显得更窘迫。
她开始发怒,在家里四顾寻找起来,翻天覆地,我站在客厅,飞快思考该说个什么借口,我自信她什么也找不到,所以并不慌张。
“啊!”

一声急促尖叫就这么把我的自以为给打得落花流水,我几乎原地跳了起来,边朝里跑边喊:“玉琴!你怎么了玉琴!”
等我跑到那,我才发现,我的女友玉琴,正站在剑子对面,她伸着手指,乱抖的手指也不知道指在什么方向:“你…你!是人是鬼啊!”
“玉琴,你别紧张。”我上前拥住玉琴,低声哄她:“没事的,他是个…呃,总之,他不会害我们。”
玉琴抬头看我,脸颊上还沾着惊吓眼泪,看上去楚楚可怜,她缩进我怀里,刚才的神风不知道刮到哪里去了。
我一边拥着她往客厅走去,一边示意剑子跟上。
剑子也挺悻悻,大概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迎接女性尖叫。

我把玉琴放稳在沙发,给她端茶送水,递热毛巾,她终于镇定下来,却突然开始看着剑子发怔。
我把手往她跟前乱晃一通,她凶着脸打开我,好了,她又回来了。
“你叫玉琴?”剑子发问。
我正想替他翻译,却看玉琴腼腆地点点头,也不知道哪来的腼腆,明明只会发威,我想起,是了,玉琴和我来自同一个故乡,也是如此我们两个他乡人才越走越近,只是现在靠近的不知是谁了。
“我叫白玉琴。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剑子点头,像是预料之中。

“我…我见过你。”
玉琴忽然对剑子开口,我立刻想发酸,怎么,就算是男性,也是会暗暗发酸的。
玉琴看了我一眼,这一眼比平时温柔不少,我懂了,叫我别多想,便决定听她说下去。
“我在梦里,总是见到您。”
她忽然用起了您,事情是越来越诡异,我要握她的手,她挣了两下没挣开,干脆任我握着。
“有人…要我对您说,赤海滴血殷,白珠垂露凝。”
剑子面色稍沉,重复一遍那句话:“赤海滴血殷,白珠垂露凝。”
“是的!”玉琴点点头,又从手腕上解下一条红绳,我大感稀奇,这条红绳自我认识她起就一直见她带着,连给别人碰也不行,她却取了下来,意思是要给剑子。
那红绳编织简单,只有一颗白玉珠子缀在上面,白玉晶莹,她从来宝贝,我还以为是祖传物件,没想到被她随手给了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。
剑子竟也没有推拒,伸手接过那条红绳,手指细细摸过,又递还给玉琴:“在下暂时无法取走这件物品,还请姑娘代为保管。”
玉琴嗯了一声,小心翼翼接过,重新带回手上,我想这次大概连给别人多看一眼也不行了。

“辟商先生对那句话有什么想法吗?”剑子转头问我。
我摇头,单凭一句话实在无法得出什么,我唾弃自己悟性不够,但我不想放弃:“剑子先生,请你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会找出答案。”
他回以我一个微笑,跟从前的每个微笑相似,然后在那张第一次出现的沙发上渐渐淡去,连温度也没留下。

我一夜未眠,开始苦思冥想,这句话一定代表了什么意义,赤海,白珠,这两个字连接在一起实在太熟悉,在哪里见过,在哪里?
无意间,我侧过头,一副大大港岛地图摆在我眼前,我扑上前去,简直要在家里手舞足蹈。

我知道了!我知道了!

我开始一分一秒地看表,等不及要告诉剑子,可今夜的月光格外无情,一点也不温柔,像月亮的孤魂,其实不是月光无情,而是我身心俱冷,我的欢乐太过自我。
剑子未出现。

继日,我神魂不定,挨上臭骂也像打棉花,幸好我还有“他本来就是这个德性”来当盾牌,要不然,真不知要该带什么面具来招架,我自知失陷太深,也难回头。
晚饭和玉琴相约,也食不知味,我并不想立刻返家,我剖开所有借口,直面血淋淋现实,我认为,我反应太晚,太慢,丧失了所有的机会,害剑子一个残酷结局。
玉琴用筷子打我,赶我回家,我在街上游荡,觉得自己像条野狗。
终于到家,摸钥匙摸了足够久,打开门的那刻,我觉得我可能疯了。

第一次见面,我认为我没疯,不是错觉、幻觉。
这一次见面,我认为我疯了,是错觉、幻觉,是我的自责之虚影。
但是对面那人站了起来,依旧气定神闲朝我微笑:“姗姗来迟,剑子好等啊。”
“我…”我不知该说什么,只能冲上去拉过他,连电梯也顾不上坐,三步并两步越过楼梯。
“跟我来!我带你去找他!他就在那里!”
他就在那里,我全程反复这句,颠三倒四不知自己在说什么。
中途我打了通电话,不顾那头玉琴气极,硬是把她劝去了那个地方。

赤门海峡 吐露港,我们此行的目的地。
赤海即赤门海峡,白珠即珍珠,吐露港自古产珍珠,赤海滴血,白珠垂露,那里定是答案。
我们几经周转,终于到达,玉琴在十几分钟后也出现了,看到剑子,她的怒火顷刻消散,叫了一声先生,有些怅懵地走近过来。
剑子始终神色定定,我看了看表,幸亏没有错过时间。

我们三人站在一块海滩上,这块是正对着海的中轴线上,我死死地盯着面前波涛起伏的海,海比夜色还黑,连月光也被吞噬。
慢慢,海水开始退去,渐渐,越退越快,一块平地露了出来,这块平地和周围有些不同,像一块奇异的石头镶嵌在上面。
见海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,我们朝那块走去,石头映入我们眼帘。
我们三人往近一看,只看到石头上刻了苍劲十六字。

“紫金为誓,白玉为盟,山盟海誓,立此为证。”

我心跳飞快,玉琴在一旁捏紧我的手,她捏得很用劲,我疼得要命,却一丝声音也吐不出来。
我俩悄悄退后几步,只敢用目光看着这对一石之隔的人,我想玉琴也料到,石头下是什么。
这时候我再傻乎乎凑上去,就是罪过,我知道这种罪过最要不得,玉琴是女士,比我心思细腻,她更知晓,她更不发声,连呼吸都快消失。

剑子用手指在那一笔一画上划过,和当年刻碑的人相触,最终,他将怀中的紫金萧取出来,咬破自己的手指,滴在萧上,而后,放置在一处凹槽,海浪的声音掩盖了石头震响。
我们眼睁睁看石头动了,又不好巴着头看,干脆立在原地,等剑子动静。
剑子化成一块石头,定在那里许久不动,我心里替他着急,知道他的时间来之不易,但他不肯动,我总不能去推他,我心里着火了,连海水也扑不灭。

终于,他动了,他的手伸入其中,大概是个深洞,他摸到了什么,然后,很慎重地很艰难地,把他摸到的轻轻抬了出来。
我看到了一个人,不,我是看到了龙宿。
这次不是活生生的影了,我不敢说,就这么看着那具躯体躺在剑子怀里。

“你们可以过来了。”
剑子抬头望向我们。
我和玉琴对望一眼,踌躇着走了过去。
“辟商,玉琴,之前请你们代为保管的物品,可以交与我了。”
我从包里将那张包好的碟片取出来,玉琴也解下了红绳,我们一齐递了过去,无端端有交接使命的感觉。
剑子收好那两样物品后,将龙宿稳伏在背,我无言地望向他。
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告别。

“剑子先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他平和地回望我,眼神中有我,有生长在这个土地上的人们,一辈子也无法拥有的力量。
“龙宿的三魂七魄附在这两件物品中,我要带他回去,再寻办法,只是魂魄离体太久,恐怕要等上许久了。”
他又笑,总是笑,世上大难小灾大概无法困住他。

“剑子先生…值得吗?”玉琴忽然问。
我想玉琴怎么这样问,她平日虽然有脾气就发,有性子就来,可是绝对是个眼力人物,然而再过几秒,我便立刻明白,她还是对我有犹豫。
剑子侧过头看着紧闭着眼的龙宿,他看他,他无法看回他,但他一定收到了这样的眼。
“我们相识了数百个春秋,就算再等上数百个春秋又如何。”
剑子对我眨眼。

海水越退越猛,在一处形成漩涡,那个漩涡变得巨大,打开一道门,该离开的门。
剑子背起龙宿,平静地朝那道门走去,临别时刻,他回过头,最后一次,完完全全地道别,他挥了挥手,消失在海尽头。

我不动声色揽住玉琴,她的肩膀轻跳,又软了下去,人的世界有千万种情,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任何人的情,我和玉琴将会拥有菜米油盐的情,也许斤斤计较,也许互拥流泪,身体渐渐垮下,精神渐渐流失,数百年,我们不敢想,数十年,但愿如此,白头偕老的祝愿,是每一对有情人的梦寐以求。
我和玉琴,对着海天月色,对着一场梦,心里静到一处,挨到一处,也许再不能有这么心意相通,多么难得。

剑子没有告诉我,龙宿替他挡剑后,还说过一句话。
“为你挡剑,值得。”











注:设定灵感来自李碧华《胭脂扣》







笔芯,光影效果美❤️

先觉_:

依旧是安利
@无聊讲古人 的日月。第一句话就抓住我了。

对谈无欲的描写实在妙极,神形兼备,可惜我的字完全没有那样冷冽的气质(😭

第一人称的同人文难得有这样极佳的代入感。

第二张阳光太强烈了,感觉蒙上了一层毛玻璃,都没办法加滤镜😂

不是大触实在抱歉……

很好看(心。

checkerboard:

安利
古仔@无聊讲古人 的任酆,最后一句话简直在我心上用力扫了一梭子弹。

我不会画画,只能拿这个来凑数了TAT可是字也不好看😭😭😭😭😭😭

皆非



酆都月进门的时候,烟灰缸里已经落了两个烟蒂,同时任飘渺还在吞云吐雾,香烟朦胧中,他眯眼对酆都月笑,只是皮笑肉不笑。
“迟到七分钟。”
任飘渺夹着烟,声音随着指尖弧度轻描淡写飘过来。
酆都月无需开口,他在沉默中解开外套,脱下上衣,露出里头的皮肉来,一条一片的流畅肌肉,收起是不露锋芒的盾,展开是开膛破肚的刀,是对面那个男人一日复一日训练出来的。
酆都月静静跪在任飘渺脚边,领取来自任飘渺的惩罚。

酆都月是任飘渺名义上的儿子。
实际,在他们这行不该有任何形式上的血缘关系,连朋友都交少,甚至孤身一人,关系是纽带,牵一发动全身,没有关系就没有软肋,没有软肋就站得稳,行得久,活得长。
但酆都月却是众所周知的秘密,非常公开,这种坦荡的懒是任飘渺的自信,也是任飘渺的乐趣。
酆都月五岁来到任飘渺身边,就仿佛一下来到了风口浪尖,他没有什么时间去享受所谓的父子温情,而是在那个强悍的男人脚下,以极快速度成长。
既然酆都月是公开的信息,那便不算什么有趣事情。
任飘渺的存在本身像个无尽谜团,你明知他还有可挖寻,却总也找不到下手地方。
只有酆都月知道他的秘密。
但酆都月也知道,是任飘渺故意显露给他的。
这个男人,也许在求饶的时候也会很高傲,也许还会不屑的笑,更也许根本没有能让他求饶的机会。

总之,那是一个寻常下午,他得到了任飘渺亲自递到他手里的冰淇淋,那是一支雪白的冰淇淋,溶化速度很快,证明用料很纯天然,这也许是任飘渺给的东西里为数不多的完全真实。
酆都月有些惊讶,更多是开心,但他不能表现,尽管他是个八岁小童,他已经被教育得很好,沉沉稳稳,幼儿园的老师都夸他是个懂事的小大人。
酆都月举着那支冰淇淋,时不时低头抿上一口,浓郁顺着喉管一路往里,往深的地方,直到达胃部,在那里化成一滩更冷的水。
他悄悄看着有些不一样的任飘渺。
任飘渺从前从不穿色彩,只有一身灰,是热闹的灰,杀机的灰。
今天的任飘渺穿了一身蓝色,湛湛的像电视机里的好人物,凭空多了亲切,酆都月心里这么想,嘴上当然不会说,只是很新奇,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从这层鲜凉的涟漪的蓝之中探出来。
酆都月和任飘渺一齐坐在宽敞的后座上,皮质的坐垫磨在酆都月的腿肚上,任飘渺的手搭在他肩上,宽厚的手,一小块烤在肩头的干燥阳光。
酆都月伸头往外看,一个又一个水红油绿广告牌在他眼里蹦跳。
直到车停在一所幼儿园门口,另一所幼儿园,和他上的那种幼儿园不太一样,这里的小孩又吵又闹,一颗颗欢笑炸弹,在酆都月五脏六腑里噼里啪啦,残余的碎片又沿着血液轨迹划来割去。
酆都月在车里端坐着,背挺得很直,一个标准化姿态,他透过车前窗,看到任飘渺抱起了一个小女孩,可能比他要小上一两岁,任飘渺把她举得很高,小女孩还不太乐意,皱着眉头嗔了一声:“爸爸!”
所有的蹦跳一下子静止了。
那个声音砸进了酆都月心底,柔软一颗炸弹,这颗尤其大,直接把心脏炸得连渣都不剩了,最后剩下皮囊完整的酆都月,支离破碎的酆都月,这么说可能有点难度,再厉害的炸弹下,也都能找到点点碎,但它在酆都月的身体里,实现了不可能。
如果按客观因素限制,声音是不可能从那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,但酆都月偏偏很确定地听到了,并且看到了唇与唇相触的那个嘴形,他清楚的知道,一定是爸爸两个字,非这两字莫属。
任飘渺从不让酆都月叫他爸爸。
于是酆都月在车子里等了一会,全程连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,他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,很擅长等待,也是这点他才能一直留在任飘渺身边,去年差点入了宗册,后来还是不了了之,变成一件从来没提过的事。
任飘渺做事,有时给人性子使来的感觉,其实总是有目的,第二天他就在早餐时间问了酆都月。
酆都月刚开始只是沉默地切他盘里的西多士,蜂蜜汁被他切到在盘里四处乱游,刀叉不声不响在抗拒,任飘渺掐过他的下巴再问,才说,觉得还是姓酆好,姓任也不那么好听。
任飘渺于是笑了,说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得到,那样就太无聊了。
他要酆都月不要让他觉得无聊。

酆都月看着任飘渺牵着那个小女孩钻进了另一辆车,任飘渺坐上了属于司机的左边,小女孩理所当然地去了副驾的右边,一左一右,和刚才任飘渺与酆都月的位置相同,实际上天差地别。
那是很普通的车子,任飘渺驾车,却选了这么普通一辆车子。
终于连尾气都消失不见的时候,确定不会再有任何新奇出现的时候,前面的司机才又重新启动了车子。
发动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酆都月的冰淇淋化成一道一道流出来,滴在他裸露的膝盖骨上,白色是最纯粹的颜色,最天真的颜色,最难以维持的颜色。
酆都月得到了属于任飘渺的秘密,也得到了不属于酆都月的秘密。


家里的茶几是石头做的,又硬又凉,又闷又沉,摆在这里也许将十年。
酆都月的胸膛紧贴低矮的茶几,这个姿势令他很不舒服,被迫曲着,压扁了腰背,真真一只顺从猎物,失去挣扎求生欲。
任飘渺永远让酆都月背对着他,从来如此,一种姿势不肯换,于是,酆都月有了个不会开口的想法,他想看任飘渺眼中会怎样神色,在这种世俗情浓时刻,是否如同所有男男女女一般,流淌着茫然若失的眷顾。
一面快活,一面忘乎所以。
酆都月身上还有伤口,初生的伤口在石头上艰难愈合,新一轮惩罚。

原本应该是木桌子,酆都月定的,一整块平滑酸枝木,稳重温厚,端端静静守在客厅中央,把那一块大地方占了小半,任飘渺不喜欢,立刻就要换掉,搬工正愣愣不知该去该留,脚挪来挪去,眼睛对着顾瞟,其实也是不想废这番辛苦。
没动没静之中,酆都月从楼梯上下来,挥走了这群无头苍蝇,从容应句:不容易坏。
任飘渺在那张刚刚入定的桌子旁端视了酆都月几秒,很认真专注的几秒,几秒之间,任飘渺的视线已织成一张网,入目所及之酆都月,困在网中央。
新家具总是要宣告自己的存在,在人的居所中散发着物的气味。
酆都月便在这股骄傲、生涩的木香中,嗅到了虫蛀,从两人视线交接处,猛地钻出来,然后,他就为这四个字付了代价。
任飘渺说了不需要的东西,是不会为任何理由而动摇,动摇的只有酆都月,他在那张桌子上散了架,连同汗水浸透被迫倔强的木头。
任飘渺收拾那块残渣剩板,跟收拾酆都月一样不留情面。
后来就换了石头的,又硬又凉,叫酆都月吃尽苦头,都是他来承受,任飘渺像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,他肆意揉捏酆都月在他身下升温的躯体,只在某一天,无缘无故碰了石桌,才抵在酆都月耳边说:“真冷啊。”
实际他笑声森森的,比石头还冷。
这石桌从未惹喜爱,只是任由着强硬扛进门,终于被抚摸,连一句好话都不得,不懂当初选它做什么。
是的,石桌是冷的,心却是热的,血也是热的,汗也是热的,咸的、酸的、苦的液体,终究被冷冷石桌捂坏,软开来,湿答答淌了一地。

酆都月感觉耳根子湿了,任飘渺今天仿佛有额外的好心情,一直不肯退,他磨在酆都月颈边,时不时施以亲吻,依然头脑清醒,只有声音动情。
“你分神了,想什么?”任飘渺提醒他。
酆都月忽然回神,急促,匆忙又慌乱地,引发强烈刺激,电光火石的余韵之间,任飘渺牢牢摁住了酆都月的背。
一把痛痛快快的锁,锁住酆都月,一把不温柔的钥匙,打开酆都月。
酆都月在底下断断续续闷声呼吸,没有眼神交流,唯有气息纠缠,看不见又难以捕捉的,无法用文字言语定义的,刚刚好符合两人关系。

“你去解决掉一个人。”任飘渺从烟盒里勾出一支烟,他还嵌在酆都月身体里,肉体尚且有人烟,精神已经不近人情。
酆都月听到上方打火机响声,那簇火点在任飘渺的烟上,比他离得都近,事实说明,人计较起来,连物品都算在内。
一张照片飘飘落到酆都月脸庞边,他只瞥一眼,身体立刻震荡更甚。
昏暗灯光中,清清楚楚投射出照片里头一男一女的亲密相拥,隔着衣服虽不赤裸,确实有爱的,不像他和任飘渺,衣服脱到这样地步,依然不够相成。
任飘渺冷漠无情的手指,将烟头碾在那颗无辜男头上,把那份甜蜜变成黑隆隆的灰烬,现在只是照片,任飘渺有的是办法化为现实。
现实就是此刻,任飘渺要执行了,替他执行者便是酆都月,酆都月想从任飘渺身下挣出来,只是任飘渺力气出奇大,他死死压住酆都月,粗暴地对待,像滚烫的烟头一样烫进酆都月耳朵里:“你小时候不是嫉妒她吗?”
酆都月觉得自己成了那张焦黑色的脸,代替那个令任飘渺愤怒的人受刑。
任飘渺这种人是不可能懂爱情的,他已经是个不健康的人,酆都月也不可能懂爱情的,他从不健康里生长,于是心甘情愿,别无选择的不健康。
但那个人不同,任飘渺为她营造一个健康面具,所以,她像所有健康的人一样,健康地收获健康爱情,她是任飘渺身边独一健康存在,还使任飘渺经营这份健康,酆都月唯有透过她,才能汲取任飘渺未收回的剩余健康,靠这点养分,勉强健康。
可惜,任飘渺玩腻健康面具,同样要收回她的健康,在任飘渺看来,健康和爱就像物质商品,可以交易,明码标价。
酆都月马上明白了,任飘渺对于情是没有可惜的,就连酆都月原以为仅此的特殊,在任飘渺看来也是可以交易,明码标价的。
但他还是执着,并试探着问:“那…凤蝶…”
任飘渺打断他,斩断酆都月的抗拒:“你连避开她的能力也没有?”
酆都月泄出一口气,慢慢陷入泥沼,恐惧又放弃地开口:“凤蝶会伤心,你要她恨你吗?”
任飘渺会怕吗?像普通人一样不舍?
回应酆都月的是冷浸石头缝里的嘲弄笑声,可笑可笑,任飘渺残忍地打破酆都月这丝空空痴想,
一切被残酷摆开,注定是一个失意夜晚。
酆都月彻底明白,任飘渺连一丁点健康也不剩了,那他连一丁点健康也得不到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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